1944年6月6日清晨，英吉利海峡的风浪里，成千上万艘舰艇载着士兵驶向法国诺曼底海岸。这一天后来被叫做"D日"（D-Day）。它是一场代号"霸王行动"（Operation Overlord）的登陆作战的第一天，也是人类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两栖登陆——仅在当天，就有约十五万名盟军官兵渡海登上欧洲大陆。对于正被纳粹德国压得喘不过气的欧洲来说，这道从西边撕开的口子，意味着战争天平开始倾斜。
要理解诺曼底为什么重要，得先看当时的战局。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后，苏联独自在东线扛着德军主力，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。斯大林多次要求英美开辟"第二战场"，减轻东线压力。但美国1941年底才参战，兵力投送到欧洲需要时间。到了1943年，盟军在北非和意大利站稳脚跟，横渡英吉利海峡、直接打回法国本土，成了打败德国的必然一步。与此同时，德国在1944年仍控制着几乎整个西欧，依托修筑多年的"大西洋壁垒"严阵以待。
登陆地点选在诺曼底，本身就是一个经过反复权衡的决定。法国北部的加莱海峡离英国最近，德军也最看重那里，重兵防守。盟军却故意把主攻方向放在更靠西、地形更复杂的诺曼底——这里海滩平缓、背后有可展开的内陆，适合大部队登陆后向纵深发展。整场行动由德怀特·艾森豪威尔担任盟军最高司令，地面部队归伯纳德·蒙哥马利指挥，海空力量分别由伯特伦·拉姆齐和特拉福德·利-马洛里统管。登陆被拆成五段海滩，从西到东分别是犹他（Utah）、奥马哈（Omaha）、黄金（Gold）、朱诺（Juno）和宝剑（Sword），由美军、英军和加军分头抢滩。
这场登陆的体量本身就史无前例。为了把大军送过海峡，盟军集结了约五千艘各型舰船——从战列舰、巡洋舰到登陆艇、拖船，在海面上绵延几十公里；空中更有上万架飞机掩护，既压制滩头火力，也拦截德军的增援与轰炸。为了让登陆艇在正确的地点放下滑板，盟军还动用了刚服役不久的雷达与声呐导航，并在海峡里布设了上百公里长的人工航道浮标。如此庞大的跨海调动，靠的是英美两国两年多的工业动员与后勤准备。
诺曼底能成功，一半功劳在登陆之前。盟军搞了一场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欺骗，代号"卫士行动"（Bodyguard）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叫"坚忍行动"（Fortitude）。他们在英国东南部虚张声势，用充气坦克、假登陆艇、虚构的无线电通讯，装出一支由巴顿将军挂名的"第一集团军群"要在加莱登陆的假象；同时借助双重间谍，把假情报源源不断地送进柏林。其中一名代号"加博"（Garbo）的西班牙双重间谍，向柏林发回的假情报连德军都深信不疑；战争结束后，他竟同时被交战双方授予了勋章。更关键的是，希特勒下令装甲部队的调动必须经他本人批准，结果在登陆后最关键的前几天，前线指挥官一次次请示却拿不到放行令。等到诺曼底枪声响起，最近的党卫军装甲师迟迟没能放出来，为盟军站稳滩头争取了宝贵时间。
德军在西线修筑的"大西洋壁垒"并非铁板一块。负责加强防务的隆美尔元帅在海岸布雷、布设障碍、构筑火力点，但他判断登陆会在涨潮时发起，而盟军偏偏选在低潮前后抢滩，工兵得以在障碍带里炸出通道。登陆前一晚，大批运输机和滑翔机把美军第82、第101空降师和英军第6空降师投送到敌后，去抢占桥梁、路口和堤道。圣梅尔埃格利斯成了最早被解放的法国城镇之一——一名伞兵的伞挂在了教堂尖顶上，这个画面后来成了诺曼底的标志性记忆。
6月6日天亮后，海军舰炮和战机先对滩头狂轰滥炸，随后登陆艇放下跳板。五处海滩的战况天差地别：英加军控制的黄金、朱诺、宝剑三处进展相对顺利；犹他滩因导航偏差，美军反而落在一处防守较弱的地段，伤亡不大。最惨烈的是奥马哈——这一段崖壁陡峭、德军火力密布，美军第一步兵师与第29步兵师（含游骑兵）被压在沙滩上动弹不得，伤亡极其惨重。游骑兵还冒险攀上奥克角的峭壁，去摧毁据称威胁两翼的火炮阵地。到傍晚，盟军虽未完全拿下预定目标，但五个滩头已全部连成一片。
登陆只是开始，后续几十万大军和物资怎么上岸才是难题。诺曼底没有现成的大港，盟军就造了两座人工港，代号"桑葚"（Mulberry），用拖船把预制混凝土沉箱横跨海峡运到岸边拼装成防波堤和码头。其中奥马哈的那座很快被风暴摧毁，但建在黄金滩阿罗芒什的那座一直用到战后。还有一条代号"冥王星"（PLUTO）的海底输油管道，从英国经海底把燃油直接送到前线。这些工程巧思，保证了盟军的后勤不会被切断。
关于D日的代价，公认的数字是：当天约十五万盟军登陆，伤亡接近一万人，其中阵亡约4400人；德军伤亡估计在数千到近万之间。对一场跨海强攻而言，这个损失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小——毕竟此前有人担心会像一战那样血流成河。真正艰难的战斗在随后几周：卡昂直到7月才易手，德军装甲部队反复反扑，但盟军的滩头阵地已经牢不可破。
诺曼底打开了一条稳定的西线战场。7月"眼镜蛇行动"突破后，盟军横扫法国，8月25日解放巴黎。德国从此陷入东西两线同时作战的绝境，这距离欧洲战事结束只有不到一年。后世普遍认为，诺曼底登陆大幅缩短了战争进程，也避免了更多生命的消耗。它不仅是一次军事胜利，更证明了周密计划、工业动员和战略欺骗能如何共同改变历史走向。
冷知识
- "D日"里的D并不是某个词的缩写，而只是军语里表示"行动发起日"的占位符（Day），类似的还有H时（Hour）。诺曼底登陆当天是星期二。
- 登陆原定6月5日，因海峡恶劣天气几乎取消；是盟军气象官詹姆斯·斯塔格力排众议，预报到6日有一小段风浪暂歇的窗口，艾森豪威尔才拍板推迟一天。
- 艾森豪威尔在行动前，私下准备好了另一份声明，准备在失败时独自承担全部责任——这份声明最终没有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