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 年 2 月，太平洋战争已接近尾声。美军沿着"跳岛作战"的路线一路向西，把战线推到了日本本土门口。在东京以南约一千二百公里的海面上，漂着一座面积只有二十多平方公里的火山岛——硫磺岛。它名字里带着"硫"字，整座岛覆盖着硫黄色的火山灰，常年飘着刺鼻的硫黄味，连水都得靠船从外面运。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岛，后来成了太平洋战场上最惨烈、最血腥的一场仗，也被很多老兵称为"地狱里的地狱"。
为什么一座小小的火山岛，值得用几万人的性命去争夺？答案写在它的位置上。硫磺岛正好卡在美军 B-29 重型轰炸机从塞班、关岛起飞轰炸日本本土的航线上。当时 B-29 去炸东京，航程远、损耗大，返航时常常被日军战斗机拦截，或者受了伤飞不回去，只能迫降海里。如果能在硫磺岛修起机场，受伤的轰炸机就能就近降落，救下整组机组成员；更重要的是，从这里起飞的战斗机可以给远袭日本的轰炸机编队护航，把打击半径延伸到本州。对美军来说，拿下硫磺岛，等于在敌人胸口插进一根楔子。
日军当然也明白这座岛的分量。岛上驻守的是栗林忠道中将指挥的两万多名守军。栗林是个很特别的指挥官：他年轻时曾被派往美国，还实地考察过美国西海岸的防御工事，亲眼见识过美军的工业能力和压倒性的火力。他心里其实清楚，靠传统那种端着刺刀、喊着"万岁"冲出去的战术，在美军舰炮和飞机面前等于送死。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严禁大规模万岁冲锋，把整座岛改造成一座地下要塞。
硫磺岛的地下被挖出了总长超过二十公里的坑道，火炮、碉堡、地道彼此连通，许多阵地都藏在火山岩层和地下，飞机轰炸和舰炮直射很难直接摧毁。守军不再浮在地表硬拼，而是等美军登陆、靠近、钻进火力死角时才突然开火。这种"纵深防御"的思路，让后来的战斗变得极其缓慢、极其残酷。栗林还把守军分散成互不统属的小股，命令他们"每人死前要拖上十个美国人垫背"，把岛屿变成了绞肉机。
1945 年 2 月 19 日凌晨，美军先用舰炮和飞机把整座岛翻了几遍，然后约三万名海军陆战队员在岛西岸的折钵山一侧登陆。按计划，美军高层以为几天就能结束战斗，还安排了记者随行。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沉重一击：登陆滩头是松软的火山砂，车辆一开就陷进去动弹不得；日军的火力点大多藏在地下，炮火准备几乎没伤到要害；士兵每前进一步，都可能踩进暗堡的交叉火力网。第一天结束时，美军虽然站住了滩头，却付出了惊人的伤亡。
让全世界记住硫磺岛的，是战役第四天折钵山上的那一面旗。2 月 23 日，美军陆战队员爬上岛南的折钵山——一座熄火的火山锥，在山顶插上了星条旗。随军摄影师乔·罗森塔尔拍下了士兵们把旗杆奋力插进土里的瞬间，这张照片后来拿下普利策奖，也被印上战时募捐海报，成了美国本土最爱国的画面之一。不过很多人不知道，当天其实升过两面旗：第一面比较小，后来为了能让海面上的军舰看清，又换上了一面更大的，罗森塔尔拍到的其实是第二面。
日军在岛上早就修好了两座机场——元山机场和千鸟机场，并用它们起降战斗机，专门拦截往返日本的 B-29。这也是美军非要拿下它的另一个原因：拔掉这个"岗哨"，轰炸机的航线才算安全。为了把人送上去，美军调集了由数百艘舰船组成的庞大舰队，光航空母舰就有二十多艘，海面上的舰炮把小岛反复犁过好几遍。可火山岩太硬，不少炮弹打进去只留下浅坑，藏在地下坑道里的日军几乎毫发无损，炮火准备的效果远没有预想的好。
折钵山拿下，只是开始。硫磺岛北半部才是真正的泥潭。栗林的部队躲在坑道里，一寸寸地消耗美军。美军只能用火焰喷射器、炸药和手榴弹，逐个洞穴清理，进展往往以米来计算。硫黄味、硝烟和尸臭混在一起，岛上看不到一滴干净的淡水。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十六天，一直打到 3 月下旬才基本结束。
代价大得吓人。美军在这场战役中阵亡约六千八百人，伤亡合计超过两万六千，是海军陆战队历史上伤亡最重的一次作战。日军约两万守军几乎全员战死，活下来被俘的只有一两千人，栗林忠道也在最后阶段战死。许多日军士兵到死都没真正面对面见过一个美国兵——他们被封死在碉堡里，被炮火和火焰吞没。一位美军军官战后留下一句有名的话：岛上每一寸土地，都是用血换来的。
从军事账上看，硫磺岛确实发挥了作用。战役结束后，大量受伤的 B-29 在岛上新建的机场紧急降落，据记载有上千架次、救下了上万名机组成员，这些人后来又能重返战场。它也让美军真切尝到了"坚固设防岛屿"的苦头，为几个月后的冲绳战役提供了惨痛的教训——冲绳的伤亡比硫磺岛还要大得多。1945 年 8 月，两颗原子弹落在广岛和长崎，战争在硫磺岛结束半年后落幕，而那座小岛上的牺牲，始终是太平洋战争里代价比最刺眼的一页。
一个让后世争论不休的问题是：为什么两万多守军里，活下来被俘的只有一两千人？除了栗林的死守命令，日军长期灌输的"宁可战死、绝不投降"也压在每个人头上，加上坑道里信息断绝，很多人直到最后都不知道战况已经绝望。战役结束后，硫磺岛先由美军接管，直到 1968 年才归还日本；如今岛上有日本自卫队的小规模驻守，当年的地下坑道和折钵山仍保留着。尼米兹后来给守岛美军写下八个字——"非凡的勇气，本是寻常"，这或许是对那三十六天最贴切的一句注脚。
冷知识
硫磺岛的日文原名写作"硫黄島"，字面意思就是"硫磺之岛"，全岛由火山喷发形成，至今仍有地热和硫黄气体往外冒。栗林忠道在赴任前给家人写了许多家书，信里流露出对这场必败之战的无奈与对亲人的牵挂，这些信件战后公开，成了日军基层最真实的人性记录之一。那张著名升旗照片里的六名旗手后来都被确认了身份，其中不止一人不久后便在岛上阵亡——一张照片，定格了战争里最复杂的骄傲与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