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慢慢往山后面沉下去，把整片草原染成了蜜糖的颜色。
小马踏踏站在家门口，四只蹄子不安分地哒哒哒地敲。他是一匹很爱跑的小马，鬃毛像被风吹乱的麦穗，高兴了要跑一圈，着急了也要跑一圈。
"踏踏，"妈妈从屋里走出来，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，"慢慢走，别跑。"
"知道啦！"踏踏应了一声。
妈妈把玻璃罐小心放进他背上的小竹筐，又用软布一圈一圈垫稳。罐子里装着今晚刚捉来的十几只萤火虫，一闪，一闪，像把一小把星星关了进去。
"这是给山羊奶奶的。奶奶眼睛不太好，天一黑就发慌。你送到山坡那头，她夜里就有个伴儿。"
"我一定送到！"
"记住，"妈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，"走大路。大路绕一点，可是平。别抄石子坡那条近路，石头多，容易摔。"
"走大路，不抄近路。"踏踏一字一句地重复。
他出发了。大路绕着草地弯弯地伸过去，萤火虫在罐子里轻轻晃动，把竹筐边缘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。
走着走着，河边传来一阵笑声。是小鸭子们在浅水里排成一排扎猛子，扑腾起一朵朵小水花。
踏踏看了看天——太阳只剩下半个脸了。
"走大路回来天就黑了，玩不成。抄石子坡，一会儿就到，还能赶上游水。"
"就这一次，"踏踏小声说，"我小心点就是了。"
他拐上了石子坡。
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子，踩上去会滑。踏踏放慢步子，一步步地挪。快到坡顶时，前蹄踩上了一块圆石头。
"咔哒——"
石头一滚，四条腿乱了，他想站稳，身子已经扑了出去。竹筐"咚"地撞在地上，玻璃罐重重磕了一下。
踏踏爬起来把罐子捧出来。月光下，罐子侧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瓶口一直裂到底座，像一根弯弯的小树枝。
更糟的是，光正在往外漏。一只，两只……萤火虫顺着裂缝飞出去，一闪一闪地越来越远。罐子里的光，一下子暗了大半。
踏踏抱着罐子呆呆站着。风一吹，膝盖才火辣辣地疼——摔下去蹭破了皮。可他顾不上疼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鼓：妈妈会说我的。
她明明说过走大路。她把罐子交给我时一个一个把软布垫好，那么相信我——可我把它磕裂了。
他真想把罐子塞进草丛，回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可刚放下去，又赶紧抱了回来。
"不行，"他小声说，"奶奶还在等呢。"
他重新把罐子放进竹筐，往山坡那头走，走得很慢。
半路上，一只猫头鹰落在老槐树枝头。
"嗬——踏踏，你这灯笼怎么一路上都在掉星星？"
"不是灯笼，"踏踏低着头，蹄子在地上蹭来蹭去，"是星星罐……我摔了一跤，罐子裂了。"
"那你打算告诉山羊奶奶呢，还是不告诉她呢？"
踏踏想了很久才说："我不知道。我怕她生气。"
"我年轻时也怕过。后来发现，害怕这东西，说出来就变小，藏着就变大。"
他拍拍翅膀飞走了。踏踏把这句话念了两遍，继续走。罐子里的光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三四只萤火虫，还在慢慢地闪。
山羊奶奶家的灯亮着。门一开，暖黄色的光把门口的石阶照得清清楚楚。
"踏踏！"奶奶眯着眼笑，"我就知道是你，老远就听见哒哒哒了。"
踏踏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卸下竹筐，双手捧着玻璃罐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奶奶看看罐子，又看看他的脸："哎呀，这罐子怎么啦？"
踏踏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，眼里的水珠子打起了转。
"对不起。我、我没有走大路。我想快点送完去玩，就抄了石子坡。我摔了一跤，罐子磕在石头上，裂了。萤火虫都飞走了……就剩这么几只。"
他说一句停一下，最后把罐子往奶奶手里一递，头埋得低低的，等着挨说。
山羊奶奶没有说话。她接过罐子，凑到眼前看那道裂缝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"踏踏，你抬头看看。"
踏踏慢慢抬起头。奶奶把罐子举到灯下，那道裂缝漏出一条弯弯的光，从瓶口一直流到底座，像一条小小的、发光的路。
"你看，罐子好好的时候，光全关在里面，就那么一团。可它裂了这么一道缝，光就漏出来，漏成了一条小路。"
她把罐子放在门口石阶上，那条光照在台阶上，把一级一级的石头都照亮了。
"奶奶眼睛不好，夜里最怕摸黑找台阶。你送来的不是一罐光，是一条路。"
踏踏愣住了。
"可是我摔了。我是因为想玩才摔的。"
"嗯，那件事你做得不对。"踏踏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"可是，"奶奶蹲下来把他抱住，"你没有藏着，没有跑掉，没有假装没事，而是走到我门口，把这件事告诉了我。说实话比不摔跤难多了。你今天做了一件很难的事。"
踏踏趴在奶奶肩上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，是一种又酸又软的东西，从胸口慢慢化开，一直暖到耳朵尖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蹄声。
"踏踏！"是妈妈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"天都黑了你怎么还没回——"她一眼看见了石阶上的罐子，那道裂缝，还有踏踏红红的眼睛。
踏踏挣出奶奶的怀里，低着头走到妈妈跟前。
"妈妈，我说实话。我没走大路，我抄了石子坡，我想快点回来玩。我摔了，罐子裂了。对不起。"
他的声音抖抖的，可还是说完了。
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走过来，用脖子蹭蹭他的脑袋。
"膝盖疼不疼？"
"……有点。"
"下次还抄近路吗？"
踏踏使劲摇头。
妈妈笑了。她蹲下来，把踏踏圈进怀里，下巴搁在他鬃毛上。
"罐子可以修，路可以重新走。可你没有跑开，走到奶奶家门口，把话说出来了。妈妈比拿到一百个好罐子还高兴。"
踏踏把脸埋进妈妈暖暖的脖子里，闻到了那种熟悉的、阳光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回家的路上，妈妈牵着他，走得很慢。裂了缝的星星罐挂在竹筐上，光从裂缝里漏出来，走一路洒一路——石头上、草叶上、踏踏的蹄子上，都落下了小光点。
"妈妈，裂缝里漏出来的光，好像小路上的灯。"
"是呀。它以前装着想给别人，现在还在装着想给别人。罐子坏了，心意没有坏。"
回到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妈妈把星星罐放在踏踏床头，那道裂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弯弯的亮光。
光一晃，一晃，像水波，像小路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招手。
踏踏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看着那道光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整晚的小石头不见了。
"妈妈，明天我们一起把罐子修好吗？"
"可以呀，明天我们一起修。"
"那……光还会漏吗？"
"会漏一点点。"妈妈笑了，"正好照亮你起床的路。"
踏踏也笑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听着罐子里萤火虫一闪一闪的轻响，听着窗外的风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那道弯弯的光，还在天花板上轻轻地晃。
晃啊，晃啊，晃着晃着，小马踏踏就睡着了。
小寓意
小朋友，如果你今天也做错了一件事，别把它藏起来。藏在心里的事会越长越大，像块小石头压着胸口，让你翻来覆去睡不着；可只要你肯说出来，它就会变小，小得像一粒沙子。
小马踏踏摔破了罐子，害怕得不得了。可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——说完以后不但没人怪他，那道裂缝反而漏出了一条发光的小路。
所以呀，要是你今晚心里也有点不踏实，就轻轻把它说出来吧。说给妈妈听，说给爸爸听，说给抱着你的那个人听。说完了，深深吸一口气，再慢慢呼出去。被爱着的小朋友，就算做错了事，也还是会被原谅、被抱住、被好好地哄着睡着的。
现在，天花板上的光正在轻轻地晃。闭上眼睛，跟着它晃一晃，晃着晃着，就睡着啦。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