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菜园最边上的那丛薄荷下面，住着一只小小的蜗牛，名字叫壳壳。
壳壳背着一个浅棕色的小房子，房子上有整整五圈纹路，从大到小，一圈绕着一圈，一直绕到最中间那个小小的、圆圆的尖。每天早上，露水落在薄荷叶上，壳壳就慢吞吞地爬过去，把露珠一颗一颗喝掉，喝饱了，就在叶子背面晒一会儿太阳。他觉得自己背着的这个小房子，是世界上最最舒服的地方—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，走到哪儿，家就在哪儿。
壳壳最喜欢的事，是下雨以后出门。雨水把菜园洗得亮晶晶的，泥土的香味一股一股冒上来，他就沿着湿湿的石板路慢慢爬，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、细细的痕。妈妈总说："壳壳，别爬太远。"壳壳就回一句："不会的，我的家一直背在身上呢。"
那天傍晚，壳壳玩得比平常都累。他爬到了菜园另一头的篱笆底下，那里有一大片三叶草，叶子厚厚的、凉凉的，他在上面打了个小小的盹。等他醒过来，天已经黑了一半，他赶紧往回爬。回到薄荷丛的时候，星星刚刚亮起来，妈妈已经把他的小床——一片卷起来的干叶子——铺好了。
"今天玩得开心吗？"妈妈问。
"开心。"壳壳说，"我还爬到了篱笆那边。"
妈妈笑了笑，用触角碰了碰他的头："那快睡吧，明天再讲给我听。"
壳壳缩进自己的小房子里。壳里面暖暖的，安安静静的，外面的风声被挡得只剩一点点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哼歌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可是夜里，壳壳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还趴在那片三叶草上，忽然刮起一阵好大好大的风。风把薄荷叶吹得翻过来，把泥土的香味全吹跑了，把菜园吹得空空荡荡。壳壳想往回爬，可他的身体变得好轻好轻，风一吹，他就滚啊滚啊，滚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地方。那里没有薄荷，没有石板路，没有妈妈卷好的叶子床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望不到边的空地。他喊妈妈，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他低头一看——
背上的壳不见了。
壳壳猛地醒了。
四周很黑。薄荷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声音比平常大了好多倍。壳壳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小鼓。他不敢动，也不敢出声，就那么缩着，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"妈妈。"他小小地叫了一声。
妈妈几乎立刻就来了。她爬到壳壳身边，把自己的壳轻轻靠在壳壳的壳上。"做噩梦了？"她问。
壳壳点点头，又赶紧摇摇头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他说："我梦见风把我的壳吹走了。我找不到家了。"
妈妈没有说"别怕"，也没有说"那只是个梦，没什么好怕的"。她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说："壳壳，你先摸摸自己的背。"
壳壳伸出触角，往后摸了摸。
壳还在。
圆圆的，硬硬的，一圈一圈的，好好的。
"再摸摸我。"妈妈说。
壳壳又碰了碰妈妈。妈妈也在。妈妈的壳温温的，靠着他，稳稳的。
"你看，"妈妈说，"梦里的风那么大，可它一件事也没做成。你的壳还在，我也还在，薄荷丛还在这儿，石板路也还在这儿。梦是很会吓人的，可它只是梦，它改不了真的东西。"
壳壳的心跳慢了一点点，可还是有点快。他说："可是我怕再睡着，又梦见。"
妈妈想了想，说："那我教你一个游戏吧，叫'小螺旋'。"
她让壳壳把身子往壳里缩一点点，好让自己的触角能够到最外圈的纹路。"你摸摸看，"妈妈说，"从最外面这一圈开始，沿着线，慢慢往里走。走一圈，就说一件'现在是真的、很好的事'。一圈一件事，说到最中间那一圈，我们就说完啦。"
壳壳照着做了。
他的触角沿着最外圈的纹路，慢慢地、慢慢地往里画。第一圈，很长很长，画完的时候，他说："灯虽然关了，可是窗外的月光还在。"
"嗯，是真的。"妈妈说。
第二圈，比第一圈短一点点。壳壳画完，说："我的被子是干干的、暖暖的。"
"嗯，也是真的。"
第三圈更短了。壳壳说："妈妈的手是热的。"
妈妈的触角轻轻碰了他一下："一直在。"
第四圈很小了，绕着中间那个小小的尖。壳壳的声音也变小了："我的壳，好好地背在我身上。一圈一圈，都在。"
"嗯。"妈妈说，"谁也拿不走。"
第五圈，是那个最小的、圆圆的尖。壳壳停在那里，忽然觉得心里那面小鼓，真的慢下来了。他说："我……我现在是安全的。"
妈妈把身子又靠紧了一点："对，你现在是安全的。而且你刚才说的每一件事，都是真的。梦很会吹牛，真的东西不会。"
薄荷叶子还在沙沙响，可这回，壳壳听出那是风在走路的声音，不是什么怪物。
过了一会儿，壳壳小声说："妈妈，梦里那个没有壳的我，后来怎么样了？"
"你想让他怎么样呢？"妈妈问。
壳壳想了想，说："我想让他……遇见一片大叶子。风把他吹到叶子上，叶子就带着他漂啊漂，漂过那片灰蒙蒙的地方，漂到一个有小溪的地方。溪边长着薄荷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他就在那儿住下来。喝饱了露水，自己又慢慢长出了一个小房子。比原来那个小一点，可是很结实。"
妈妈轻轻笑了一声："这个结局比刚才那个好多了。"
"是我自己改的。"壳壳有点骄傲地说，"原来梦也可以重新讲一遍。"
"对呀，"妈妈说，"梦讲完了，就是讲完了。明天早上你醒来，你来告诉我，你想先去看露水，还是先去看篱笆那边。"
壳壳把身子往壳里又缩了缩。他觉得自己的小房子今天晚上特别暖和，五圈纹路一圈挨着一圈，像一只手，把他轻轻圈在里面。他想，明天他要数给妈妈听——从最外圈数到最中间，一共数了五件很好的事。也许明天能数出六件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走到了薄荷丛的正上方。风还在走，叶子还在响。壳壳的呼吸变得长长的、慢慢的。这回他没有再做那个梦。他梦见了大叶子，梦见了小溪，梦见了溪边那丛新长出来的、小小的薄荷。
小寓意
小朋友，如果你也在夜里忽然醒来，心跳得很快，那不是你胆小，是你的小脑袋在整理白天的事呢。你可以像壳壳一样，先摸摸自己的被子，听听家里熟悉的声音，再一件一件数出现在是真的好事——灯关了但月光还在，门关好了，爸爸妈妈就在隔壁。梦很会吹牛，可它改不了真的东西；就算梦很吓人，你也可以像改故事一样，给它换一个暖和的结尾。现在的你，是安全的，也是被深深爱着的。